昨日早上8:30，结束了周末两日深圳民宿生活的50个甘肃陇南灾区孩子，被50个志愿接待家庭陆续送回“深甘一家亲”夏令营驻地。这些孩子来自甘肃陇南市武都区、甘南州舟曲县两个贫困地区，家里在地震中受灾严重，年龄以12—14岁居多。而深圳民宿家庭大都拥有一个年龄相仿的独生子女，且家庭经济状况良好。

　　来自灾区的山里孩子是否适应现代化程度高、经济发达的城市生活?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孩子能在短时间内相互了解吗?民宿家庭究竟给孩子们带来什么?记者跟踪采访了两个参加民宿活动的甘肃孩子。

　　人物

　　岳丽芳(13岁武都贡院中心小学六年级学生)黄幸达、阿梅(父女接待岳丽芳的民宿家庭)

　　李曼(12岁武都葆真小学五年级学生)杨映玫、石楚瑜(母女接待李曼的民宿家庭)

　　时间:7月11日晚7:30

　　地点:青年学院7楼多功能室

　　【画外音:50个民宿家庭和50个陇南孩子的会面场景很热闹，在场的人们很快发现，深圳孩子的个头和营养状况明显好于陇南的孩子。大约是初次见面，相对于热情的家长，不少两地孩子只是腼腆对笑，并排拉手坐下后，也没有过多交流，岳丽芳便是其中的一个。】

　　岳丽芳是武都贡院中心小学六年级的学生，地震让她家里的土房严重损毁，当深圳志愿者发现她时，她已经在武都区莲湖广场安置区的帐篷里生活了一个多月。由于家里大人都回老家“外纳乡”收花椒去了，这个年仅13岁的小姑娘便挑起持家担子，照顾妹妹岳丽娟和表弟岳常红的起居。每次做好饭，她都看着他们开吃，才拿出碗来给自己盛饭。

　　这次她被安排到本地居民、福田区环庆股份公司黄幸达家中体验生活。黄幸达有个15岁读初三的女儿阿梅，好动、活泼。没见到岳丽芳前，阿梅充满了期待，“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意义的事情，我同学听说后，也很羡慕我”，父女俩觉得和岳丽芳的沟通不成问题。

　　但当阿梅从台上拉着岳丽芳的手回到座位后，两人却几乎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对笑一下，都有些许尴尬。或许为了避免这样的冷场，阿梅大部分时间都望着台上仍在进行的“搭对子”安排，岳丽芳也看着甘肃同伴们的去向，只是期间偷看了阿梅两次，脸上有点茫然。

　　与其他孩子不同，李曼当晚并没有出现在营地，下午5:30参加完夏令营在博物馆的集体活动后，她被民宿家庭杨映玫和其女儿石楚瑜提前接走，因为当晚要和电视台做新闻现场连线。

　　李曼来自武都区葆真小学，读五年级，也在莲湖广场安置区的帐篷里住了一个多月，和她同住的还有爷爷奶奶以及亲戚共15人。因为成绩“全年级第一”和班长身份，她引起大家关注。或许因为做过班干部以及爷爷曾经在镇里任公职，李曼的认知能力、文明礼仪、家庭经济状况均在灾区孩子中属于偏上水平。

　　时间:7月11日晚8:20

　　地点:各自民宿家庭

　　【画外音:由于需要承担民宿期间的所有费用，报名家庭的经济状况较好，不少人都开车来接孩子，住房条件也很不错。黄幸达和杨映玫都有车，前者有自建房，后者则住在近160平方米的四居室。】

　　“阿梅，你和人家说说话嘛。”见一路上车内有些安静，黄幸达用白话对后座的女儿说。阿梅不好意思地笑笑，然后问旁边的岳丽芳:“明天你想去哪里玩?”岳丽芳一时想不到怎么回答，她有点晕车，不仅汽车，连火车也晕。这次出远门之前，这些交通工具她几乎都没接触过，自7岁离家到武都上学，她每周回家都是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。

　　半小时后，岳丽芳来到新“家”，性格内向的她并没有好奇地四处张望，只是在沙发上沉默坐下，显得有些拘束，问一句答一句，对话非常简短。大约因为头晕，不多会儿她便睡下了。

　　李曼则在当晚的电视新闻里简短亮相，画面里的她笑得很开心。只有知情人才知道，初到杨映玫家时，这个小姑娘还因想家而暗自泪下。“杨阿姨一家对我非常好，但看到她们一家人在一起，我就有点想爸爸妈妈了。”李曼事后这样解释。为了安慰她，杨映玫当晚帮李曼拨通了家乡亲人的电话，让孩子心情平复下来。

　　时间:7月12日、13日

　　地点:欢乐谷、海洋世界、书城

　　【画外音:两天时间里，大部分家庭都想尽办法让灾区孩子尽量多地到欢乐谷、海洋世界、西丽果场、莲花山、书城等深圳知名景点游玩，呆在家里的时间相对较少。】

　　黄幸达一家为岳丽芳安排的第一天民宿生活是去欢乐谷。进园后，阿梅轻车熟路地找着游乐项目，岳丽芳则有些惊讶地望着四周。两人手挽手前行，但岳丽芳依旧寡言少语。不过玩是孩子的天性，接连玩过水上漂流“海神号”、极速“矿山车”等项目后，岳丽芳脸上终于露出难得的开怀笑容，但延续时间并不长，始终让人觉得有心事，排队时也因为发呆，几次需要后面的人提醒才往前移动。

　　这样的状况在第二天稍有改善，黄幸达一家通过下飞行棋等家庭游戏尝试让岳丽芳放松。“地震以来，这是我最开心的两天了。”看起来一直很平静的岳丽芳在民宿生活接近尾声时，突然告诉记者她一直非常害怕，每天都似乎感觉到地在摇晃。这次出来，她也很担心家乡还会发生地震，害怕突然失去亲人。

　　“我喜欢深圳，因为这里很漂亮，沿途也没有山，地震时不会有石头掉下来。”这是岳丽芳觉得“深圳比甘肃好”的一个主要原因。但尽管如此，她还是更喜欢回去和家人一起生活，对于深圳，她希望今后能在这里找份工作。

　　【画外音:事实上，岳丽芳的情况并非个案。尽管大多民宿家庭都极少问及陇南孩子家里的受灾状况，但一部分孩子在独自接触外界时，仍有些不知所措。不论在民宿家庭过得如何，他们都会说“很好很开心”，玩具体项目时也很投入，但茫然和落寞还是会在独处时爬上脸庞。他们说话时会微笑，却很少袒露心迹，直到民宿快结束时才有了一些融入的感觉。】

　　与岳丽芳不同，李曼在民宿家庭的融入较为迅速，而她所表现出的不卑不亢和随和大方的个性，让杨映玫赞不绝口。“非常有礼貌，她不像是闭塞大山里走出来的小孩，尽管起先有些腼腆，但适应能力强，也很聪明。”7月13日，杨映玫向记者展示着前一天她们去海洋公园看海豚、光明农场骑马时的视频，这天她家三兄妹的孩子都为了看灾区来的李曼而赶到她家，一群孩子玩在一起，并不生疏。

　　当日上午，杨映玫则带女儿石楚瑜和李曼到罗湖书城。“喜欢什么就拿什么”，买文具时，杨映玫不时这样说，但李曼微笑着说“谢谢”后，只看不买。最后购物篮里的文具几乎都是杨映玫主动放进去的，李曼有些不安。结账后，她乘石楚瑜不注意，一把从她提着的袋中抢过电脑小票，石楚瑜马上回身抓住李曼攥紧的手。

　　“你不可以看这个，这个没什么好看的”，石楚瑜焦急地说。“就让我看一下吧”，李曼不住请求。两个孩子保持同一姿势僵持着……最后，还是李曼先松了手。

　　“为什么要抢小票呢?”记者问，李曼低下头并不言语。“是害怕她们为你多花钱吗?”被说中心事后，李曼抬起头来，眼眶有些发红:“我是客人，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……”而她的这一原则，也在购书时再次体现。不管是什么书，她都习惯性地先翻翻封底看价钱，如果太贵则立即放下，并总以“学校图书馆可以借到”为由，拒绝大人们的热情。记者也注意到，同龄人阅读物书架上的许多书都很少引起她的兴趣，倒是一本由考上哈佛和北大的状元写的读书经验《方法决定成绩》让她动了心。

　　“我一定要考上大学，我想考北大，然后再到深圳来工作。”李曼觉得这次夏令营机会很难得，以前只在书本上了解，出来后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大。“我要把这里人的热情和城市的面貌告诉姐姐和表姐妹们，她们的成绩也不错。希望大家听了我说的，都会对大城市有向往，都要读出去!”李曼这样说着自己的梦想，脸上流露出倔强和坚定。

　　时间:昨日早上8:20

　　地点:青年学院

　　当记者一早赶到营地时，岳丽芳已经被送回来了。所有孩子原本干瘪的行李包都被装得鼓鼓，有的甚至还多出几件行李，里面装着崭新的文具、书籍和衣服，都是民宿家庭的礼物。家长们留下电话或地址，叮嘱陇南孩子多写信联络。

　　与前些天相比，陇南孩子明显活跃，“你变白了一点”、“你长胖了一些”，随队老师笑言学生身上的变化，也有调皮的孩子发出“我想在这里玩整个暑假”的感叹。

　　大厅里，不少学生三五成群围着看报纸，上面有他们大大的照片和新闻报道。此时，李曼也被送回来，她在日记本里记录了自己的志向，并在后面加上“一定要记住，加油!”。

　　对话

　　舟曲县八楞藏族九年制学校教师张万春:

　　“那边才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”

　　人物素描:张万春是随队来深参加夏令营的8名甘肃教师之一，甘南舟曲县人，中专学历，从教16年。12年前他来到舟曲县八楞藏族九年制学校，现任校长。或许因为学校位于藏民较多的地区，这个汉族老师的饮食习惯看起来更像藏族汉子。

　　“除了藏文，我什么课都教过”

　　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您在学校教什么科目?

　　张万春(以下简称“张”):语文、数学、化学、物理……除了藏文，其他课都教过了，哪个科目缺老师就补到哪个科目去。

　　记:学校一共有多少老师?

　　张:我们学校是个学区，总校是舟曲县八楞藏族九年制学校，下面还有7个村校，都在山上。整个校区只有30个老师，下面的村校有时“一个村校一个年级一个老师”，人多一点的村子是“一个村校三个年级两个老师”。当地没有入学年龄的概念，所以孩子上学早晚不一，年龄参差不齐。

　　记:老师都是什么学历?

　　张:中专、大专都有，这些年老师们也会到兰州师大读函授继续教育。我们是藏族学校里的一类学校，在舟曲县是办得最好的。在我任教的12年里，学校硬件条件越来越好，有了新教学楼和多媒体课室。学生人数从147人增加到470多人。教学质量也上去了，以前高中没几个人考得上，今年毕业班30个学生，考上高中的有11个。

　　但老师确实流动性比较大，在藏区工作了12年的，全县只有我一个人。一般老师来三四年就调走，去条件更好的地方，因为我们那里离老师家很远，交通不方便。我们的工资是根据学历、执教时间等综合算的，我是校长，月工资1800多元。

　　“激励孩子回去考个大学”

　　记:地震后，学校的情况怎么样?

　　张:学校损毁严重，村校都是土木结构，基本上都坍塌或者严重开裂了，不能再用，九年制总校的综合教学楼和一栋旧教学楼经过检验也都禁用了。现在孩子们都在活动板房里上课，村校则在帐篷学校里开课。

　　记:这些孩子的家庭状况您都了解吗?

　　张:他们都很贫困，都是农民家庭的孩子，家里大人除了务农，就是到内蒙、新疆、宁夏等地打工，有卖草药的，但更多是跟着别人当建筑工，砌砖、糊墙。学生家里条件都不好，有些家里有电器的也就是电视机和DVD，冰箱、洗衣机等都没有，还有的家里什么电器都没有，就是最简单的木柜、凳子、床。

　　记:孩子们一般读书读到几年级?

　　张:上高中的只有20%，这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，一是成绩考不上，尤其藏族孩子的学习文化知识的意识不是那么强，学习基础比较差；二是家庭条件不允许，考上了也读不起，很多孩子读完初中就回家务农或者随大人外出打工了。

　　记:您觉得这样的夏令营会让孩子的心理有变化吗?

　　张:我觉得大的变化不会有，他们都适应了农村生活，对大城市是有向往的，这次机会也很让其他孩子羡慕，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回去的，那边才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。出来开了眼界，看到外面的社会，(对他们)有激发作用，(回去)考一个大学看看。

　　记者手记

　　有落差，更要发奋

　　得知50个陇南灾区孩子要来深圳参加民宿活动，办公室不少同事都产生了同一个担忧:

　　尽管这是关爱震区孩子之举，并希望此行成为孩子震后应急反应外在心理支持系统的一部分，但另一方面，深甘两地城市发展水平、贫富差异的现状，会否让这些来自农村偏远地区的孩子在新鲜感外，还产生心理不平衡感。

　　事实上，这样的担心也同样存在于民宿家庭。家长黄幸达就曾反复权衡:让深圳孩子去体验农村生活，会否比让农村娃去城市体验更好?

　　但不论结果如何，事情依旧继续。在对多名孩子进行跟踪采访以及对群体的观察中，陇南孩子较强的自理能力，勤快、谦虚懂事等品质都令民宿家庭为之敬重；而新的环境以及与这些爱心家庭之间的互动，也对帮助陇南孩子走出灾难阴影起到了应有作用，并逐渐让其心理呈现三种状况:

　　由于50个孩子大多是陇南地区各校成绩最好的学生，对繁华城市的向往以及部分深圳孩子无意中流露出的优越感，激发了其中大部分人的奋发向上之心。“我要考上大学”、“我今后也要到大城市生活”这些句子在经历民宿生活之后常常听到；一小部分孩子则比较安于现状，知道当前生活仅是暂时的；极个别孩子则确实因为落差而在细节举动上体现出一丝自卑感。

　　“心理落差肯定会有，要么发奋，要么自暴自弃，我希望孩子能走第一条路。”深圳家长杨映玫这样祈祷。“负面影响应该不会有，因为50个孩子最终全部回陇南，而不是留下一两个在深圳，否则就真的可能出问题。”带队老师们私下讨论着。一个同行则认真地说:“我最想做的，其实是半年后再来跟踪这些孩子，看看他们有什么变化。”

　　民宿生活很快结束，双方都留下了联络方式。事情发生在现在，影响却在未来，民宿生活结束时，或许正是某些转变的开始。但我们希望，不论是一个月、半年，还是更久的时间，陇南娃儿们的明天会更好。